日光慵懒地透过百叶窗,在旋转的黑胶上擦过。唱机里放着安德鲁斯姐妹关于苹果树的歌。听着音乐,男孩坐在远处的桌前,眼睛不住地望着女孩。草木的气息被轻风带进纱窗,令她小巧的鼻子微微抽动。白瓷茶杯水温正好,伊用樱唇呷了,又出神地望着时钟。这可以是任何一个下午,任何一对男孩和女孩。说到底,我只是想写个故事罢了。塞林格在《破碎故事之心》里说他不愿写男孩遇见女孩的故事,所以我想谈谈在那之后的可能性。
男孩可以是二十出头,或者三十多岁。区别不大,只是孩子气的程度不同而已。他对恋情的新鲜劲过了,却也没有厌烦。血管中的脉动正在转化为类似责任的东西。对事业也是如此,有着懒洋洋的上进心。就像法国老歌《Assedic》里写的,对工作过敏而不对钱过敏(Allergique au boulot mais pas allergique à l’argent)。他什么都懂一点,又什么都懂得不多。在女孩面前,他愿意卖弄这些知识。这仿佛是他的天性。他大部分时间过度自信,剩下的时候(尤其是刚从午觉中醒来时)觉得自己一无是处。总之,不是太常见,却也不少见的男孩。从楼顶往大学城扔硬币,总能砸到一两个这样的人。
而女孩有些爱哭——这绝不是什么刻板印象。要知道,男孩也会哭的。那时候,他把头靠在女孩膝上,发出闷闷的声音,而女孩抚着他的背。自然,女孩也有资格对男孩的肩膀做同样的事情。这和性别没什么关系,只看你有没有找到那个人。让你哭的人往往不值得掉眼泪,而值得的人不会忍心让你哭泣。男孩有时会望着女孩,想着:她也许是喜欢被自己抱着哭才交往的。这想法并不令人讨厌,反而有种安心感。找到能对着哭出来的人是件重要的事情。有的人一辈子也不知道该朝谁哭,只能在深夜独自落泪。这似乎不太美好。
有时候,当女孩哭罢,男孩会凝视着她绯红的面颊,想着:伊睫毛上的泪珠真美,也许我当初就是因此爱上她的。随即一种负罪感袭来,让他把这想法深埋在心底。女孩总是问男孩,为什么会喜欢上自己?男孩则会在他金鱼般的记忆中努力检索,最后编出一个答案。关于泪珠的秘密,是万万不能说的。何况,许多年过去,男孩早已迷上她的笑颜。
女孩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时,笑颜会有种别样的神采。不管是打台球,拉小提琴,还是跳舞。女孩很会跳舞,从华尔兹到桑巴无一不通。看到酒吧中男女拙劣的扭动时,她会厌恶地撇撇嘴。而男孩是笨拙的。女孩邀请他跳舞时,他就背起《Hänsel und Gretel》的台词:“I would dance but don’t know how.” 然后把话题岔开。女孩对此深恶痛绝。往前倒十年,她会想象一位优雅的男子(也许像她小时候看的夜礼服假面那样),邀请她跳舞,并给她一段期待中的爱恋。那即是说,在开始时投入地爱她,在倦后又适时离开。而现在,当她转过头看着男孩时,有种莫名的安心感,足以抵消不能跳舞或其它的烦恼。她突然想起,因为忙碌,男孩也很久没为她写诗了。
时钟当当地响了两声,到了男孩该离开的时间。他家在遥远的地方,下午四点要乘美国航空回去。这家公司的航班准确率,恰似《边城》里说的:“这个人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,也许明天回来。”于是他们默默收拾行李。女孩把男孩的衬衫一件件叠好,放进箱子里。男孩把充电线和其它小件一股脑塞进书包。他们挽着手下楼,开车去机场。
这个故事也可以反过来讲。在这种情况下,女孩会自己收拾行李——她认为男孩的帮忙纯粹是添乱。男孩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时不时地望向手机,希望航班突然取消。结局却没有差别。他们挽着手上了车,车子驶向机场。简便起见,在这里我们只讨论男孩离开的情况。
女孩坐在副驾,把座椅调平,微微闭着眼睛。对外的理由是困了,实际在掩饰着想哭出来的心情。她不知道男孩对自己泪珠的爱恋,还以为哭鼻子会讨人厌。为了打发时间,男孩放起音乐,并把音量调小,怕把女孩吵醒。他时不时转过头,欣赏女孩的睡颜。其实每天早上醒来时都能看到的,然而总归不够。回去后的一周里,男孩都会在梦中见到这张脸。之后则只是梦到闲人。
他们在机场停好车,走进候机楼。广播里传来古典乐,有点像在吸二手烟。于是他们在安检口拥抱亲吻。女孩微笑着,眼睛有些闪烁。男孩拿了行李走进安检口,胸闷的感觉挥之不去。走过几道门,他转过身,笑着举手道别。
回到车上后,女孩终于哭出来。开始是轻微的抽噎,随后银瓶乍破,泪水从眼角流出,顺着面颊划出好看的弧线,滴落在膝上。许久,她才注意到有人在敲车窗。便打开车门,什么也不顾地扑到男孩怀里。他开始喋喋不休地解释航班取消之类的事情。而她只是把头深深埋进对方的胸口。
二人回到家。女孩像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,靠在沙发上休息。男孩则随手把行李放在一边。不经意间,他注意到唱机的电源还开着,只是唱针已走到尽头。于是随手换上一张唱片,拨动杠杆,看着唱针缓缓下落。Carlos Gardel悲凉的声音就这样充满房间:
Por una cabeza (一步之遥)
todas las locuras (充满了狂热)
Su boca que besa (她那亲吻的唇)
Borra la tristeza (扫除了悲伤)
Calma la amargura (抚慰了痛苦)
……
男孩突然感到一阵冲动。他向女孩伸出手,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。女孩困惑地看着他。带着笑意,男孩靠近女孩,耳语道:
“嗳,我们要不要来跳个舞?”
慵懒的下午。男人在厨房张罗,女人则在客厅整理账目。为了生活,跳舞和小提琴都放下了。倒是购置了张台球桌,二人时不时打上一局。男人又开始写诗了。这是件好事,说明他的激素水平尚未衰退。有一天,男人会像他的同龄人一样,喜欢上钓鱼、高尔夫或收藏,那便是无性婚姻的前兆。
女人有些乏了,就站起身,打开唱机,放上一张Ella Fitzgerald的专辑。即兴吟唱(scat)开始时,她忽然想起一件旧事。
于是她转向切菜的男人,用眼神引起他的注意,说道:“那时候怎么会突然想起跳舞?”
男人从金鱼般的记忆中检索了好一阵,终于放弃了。他想了想,说:“大概和当初爱上你是同样的原因罢。”
女人沉默了半晌,一些文字在她舌面上探头又缩回。终于,她开口道:
“那么,要不要来跳个舞?”
男人似乎有些惊讶,眉毛扬起了一瞬。而后放下厨具,擦擦手,走向女人。他有些羞怯地递过左手,又将右手搭在女人背上。准备好这一切后,他看着女人的眼睛,微笑地说:
“我不会跳,你来教我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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