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一个鹿的临行告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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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午时分,我见到一个鹿。

在我家后院吃草,藏在木质平台的阴影下。有些急躁,狼吞虎咽的。

我对一个鹿说:不必担心。夏日方长,草们仍将葱翠很久,欢迎常来拜访。

一个鹿说:感谢你的好意。可惜我将远行,去往鹿们的应许之地。那里有葱郁草木的前调,沾露玫瑰的芬芳,和淡婉麝香的余韵。像是一段恋情的起始,在时空的镜面上往复跳跃,交错循环,终于连尾迹都妆点成生活的一部分。就在满月再度升起的时候,我将跳上一乘雪橇,由红鼻子的老人拉着,一直向南方去。融入暮色之中,无法再辨认,不会再相逢。也许我该学习海豚们,在走之前向你道别:So long, and thanks for all the shrubs。

我说: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。你走后,我大概会感到孤单。好在土拨鼠会时常来访。你知道的,它的家就在不远处,一棵大树根部的隧道里。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那样。

一个鹿说:不是我有偏见啊。土拨鼠是危险的动物,也许仅次于獾。你看,院子里的松树枯萎了好几棵,我担心凶手就是它。在树下打洞,把根都咬折了。我的猜测并非空穴来风。毕竟它的远房亲戚参加了一个白人至上组织,骄傲土拨鼠什么的,还在迈阿密进行了一次恐怖袭击。别担心,你院子里这只大概率不属于那个组织,它没有肤色的先天优势,容易被击毙。

我说:感谢你的提醒,我会谨慎地评估和它的友谊。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?

一个鹿说:没了。如果你见到兔子,告诉它我曾来过。


许多天过去了,到了分别的时候。

满月当空。一个鹿站在我家房顶,随时做好跳跃的准备。

我说:一会儿可别把房瓦踢掉了。

一个鹿说:放心吧,我有分寸。再说你不是有保险么。

我说:我的保险是一只鶆䴈代言的。我不太信任它,保不齐是什么NGO的阴谋。

我又说:想到你不是被一只蛇送走的,突然觉得有些安心。

一个鹿说:我不是小王子,不会和玫瑰花陷入欲擒故纵的困境。我们这个物种遇到玫瑰,会小心地把花瓣吃掉,只留下带刺的枝条。

我说:你之前提到应许之地满是玫瑰,我以为那会很浪漫。

一个鹿说:不,我指的是食物充足。日子一天天过去,你就会明白,浪漫和冲动总会消失。也许你的心里会留下某种闷闷的感觉,想起某人某事时,会飞快地冒出来一下,小小地爆炸,像是无糖可乐的气泡。但是最终组成生活的,还是昼夜、厨房与爱。

我说:你的话语总是很深刻。

一个鹿说:其实每一个鹿都是哲学家。我们的思想会固化结晶,从颅骨上方突出,形成你们称为角的物件。其上的每段分叉,都是一次二律背反的体现。可惜,随着工业化的进程,鹿角在萌芽阶段就会被收割,然后在创口处粗暴地抹上云南白药。理想的情况是,鹿天生就不会长角,或者带上精心设计的,涂抹着蜜糖和炫彩的角。然而这种行为会造成鹿们失去繁殖欲望。一群鹿委员会正在就此寻求对策。

我说:故事到这里似乎有些无趣了,因为它带上了隐喻,不再天真。

一个鹿说:隐喻也会消散。最后能留下的,只有幻梦和回忆而已。或许我该走了。

我说:我还是会想你的。

一个鹿说:不用太过思念,毕竟我也会成为过去的一个幻影。可是也不要彻底忘了我,我大概会为此伤心。如果闷闷的感觉冒出来,就在胸口左上,为我留一小块位置吧。

于是风声呼啸,红鼻子的老人拉着雪橇到来。他给了我一张名片,说他是某个慈善组织的志愿者,每周三开Luber挣钱,周末可以帮忙除草。这都是为了还清他的助学贷款。我随手将名片塞进兜里,看着一个鹿跳上雪橇,向南方驶去。它一次也没有回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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