斯万的长船靠岸时,整个氏族都聚集在沙滩上。这并非因为船上那经久不散的鱼腥味,或船首划痕遍布的雕像。在甲板的中央,躺着一名陌生的女子。
族里的年轻人窃窃私语,猜测那是斯万从英格兰掳来的奴隶。但他很快否认了这一说法。据斯万讲,数日前,他在近海撒网时,忽而看见一道流星划过天空,坠落在不远处的礁石上。他想寻些陨铁,便将船靠拢过去。不寻常的是,礁石上铺满了白色的羽毛,如苍穹被撕裂后洒下的碎屑。
同样的羽毛遍布他的甲板。女子躺在当中,一如斯万发现她时的样子。苍白如霜,不着片缕。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,有两道对称的伤口。她的皮肤烧得滚烫,嘴里呢喃着无人能懂的语言,如同潮水拍打着暗礁,断断续续。
“我给她涂了药膏,但不管用。”斯万低沉的嗓音带着担忧,“我得带她去见巫师。”
巫师乌尔瓦尔据说已活了三百岁。他的房子像某种奇异生物的肠胃,气味浓烈,烟雾缭绕。篝火跳跃的光影在墙壁上摇曳,大小坩埚里熬着不知名的草药和动物骨骼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。巫师的白发和胡须如同烟雾的一部分,笼罩着他模糊不清的面孔。
斯万将女子放在羊毛铺成的床上,请求巫师诊治。乌尔瓦尔俯身,用骨节分明的手指触碰女子的额头,又取来一块光滑的琥珀,放在她的胸口。琥珀微微发热,仿佛被火焰舔舐。随后,他拿起一根粘在女子身上的羽毛,仔细端详。
“很有趣。”乌尔瓦尔的声音低沉而嘶哑,如同垂暮的海风,“你听说过天鹅吗?”
斯万点点头:“据老人们说,这是一种来自英格兰的动物。可我从未亲眼见过。”
巫师抓起一捧混有干草与鹿血的粉末,撒入火中。火焰猛然窜高,映出一只鸟的影子。它体态圆润,脖颈修长,宽大的翅膀上覆盖着一层洁白如雪的羽毛。斯万看得呆了。
“有人说,天鹅是英格兰王的私产。可我知道,它们是自由的动物,不属于任何人。”乌尔瓦尔把目光投向女子,“她的伤不是什么大问题,很快就能治好。不过,明年春天,她就会长出翅膀,飞向天空。那里才是属于她的地方。”
巫师的预言只应验了一半。女子很快恢复了健康。斯万给她起名叫“阿斯特丽”,意为“天空骑手”。不过,她重新长出的翅膀小小的,不像能够飞行的样子。到了春天,她依旧住在村里,并学会了当地的语言。在第三十次透过窗户看见阿斯特丽与斯万并肩而行后,巫师无奈地宣布,他们相爱了。“命运三女神的织机能纺出世间万物,却无法捕捉爱情。”他如是说。
又过了数月,阿斯特丽的小腹微微隆起。第一片雪花飘落时,她的孩子诞生了。婴儿的第一声啼哭穿透了整个村落。人们抬头望向天空,看见一群洁白的巨鸟从云层间掠过。乌尔瓦尔受邀前来祝福。他用一根鹰骨点在女孩的额头,念出一段古老的咒语。然后,他深深地凝视着孩子,久久没有说话。
“她将带来风暴,也将带来宁静。”老人终于低声说道。“她身上承载的,是一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未来。”
斯万对此嗤之以鼻。在他看来,命运不可预测,只有长船才能指引他前进的方向。孩子被取名为“赫伦”,意为“海浪”。阿斯特丽对巫师的预言不置可否,只是用一种难以言说的深情注视着熟睡中的婴儿。她的手指轻轻滑过赫伦的小脸,就像抚摸着一片即将展翅的羽毛。
赫伦从小表现出与众不同的天赋。她能听懂风的低语,也能用歌声平息野兽的愤怒。当她在村里奔跑时,天空的生灵追随其后。她在水中嬉戏时,鱼群会在她的脚下游动,形成银色的漩涡。
“她注定不属于这里,”乌尔瓦尔在一次夜访中对阿斯特丽说道,声音里满是复杂的情感,“她与天空的联系,比你还要深。”
阿斯特丽只是微微一笑。没人注意到,她的翅膀几乎变得不可见了。
时光飞逝,赫伦渐渐长大。她对母亲神秘的过去无比好奇,但阿斯特丽只是在月光的照耀下,向她讲述那些关于天鹅、流星和自由的故事。赫伦的心中渐渐充满向往。女孩经常站在海边,眺望着远方的天际,仿佛在等待某个属于自己的召唤。
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,乌尔瓦尔来到斯万的家。他的白发滴着水,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“春分将至,天空会再次开裂。那一天,你们的孩子会作出选择。”
斯万沉默了。他不相信这些神秘的话语,却又无法忽视它们带来的不安。阿斯特丽看着赫伦,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。
春分终于到来。奇异的光辉布满天幕。星星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,在夜色中绘出一只展开双翼的天鹅。赫伦从屋中走出,繁星映满她的眼眸。她的背影被这光芒勾勒出模糊的轮廓,仿佛一对翅膀。在阿斯特丽鼓励的注视下,她向海边走去。浪潮、风声与天空的低语交织在一起。她闭上眼睛,轻轻张开双臂。
这之后发生的事情,有几种不同的说法:
有人说,那天鹅的影像化为了实体,发出一声响彻天际的低鸣。赫伦的身体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托起。那双一直潜藏于她灵魂深处的翅膀,终于缓缓展开,洁白如初雪。光芒透过羽毛洒向海面,激起无数闪烁的涟漪。然后,她挥动翅膀,飞向夜空,变成水天交接处的一道虚影。
还有人说,在这之后,阿斯特丽也走向海边。她的肩胛骨附近,曾经愈合的伤痕再次裂开,两只雪白的翅膀从她背后绽放。她不太熟练地振翅,掀起的风中夹杂着草叶与羽毛,终于跌跌撞撞地飞了起来。这片土地的重力不再束缚她。天鹅的归期到了。
也有人反驳道,天鹅的故事不过是几个醉汉的妄想。在春分那天,阿斯特丽的女儿爬到村里最高的树上,一跃而下,再也没有醒来。阿斯特丽因为过度悲伤,不久后就去世了。
这些版本的故事中,唯有一点是相同的。在那个春天的夜晚,村中的每个人都梦到了天鹅。
一千两百年后,一群考古学家在丹麦的韦贝克打开了一个墓穴。他们看到两具紧紧相拥的骷髅。在它们的身下,是一副完整的天鹅翅膀。他们感到大惑不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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