注:有些读者可能会发现,本文中的很多人名和地名均来自电子游戏《极乐迪斯科》。实际上本文与这一游戏的世界观几乎没有联系。使用这些名字是因为我非常不擅长起名……
一
我进入案发现场时,烟雾已经散去。空气中仍弥漫着氮氧化物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味。我听到远处传来的呻吟声、脚步声和呼喊声。穿过警戒线,警员们正忙着搜集线索、救治伤员、疏散人群。一个穿着防护服的身影向我走来,那是我们的爆炸物专家金·曷城博士。
“索萨警督。”金向我打招呼,脸色严肃,这可不是个好兆头。
“曷城博士。”我点头致意,“情况有多严重?”
“非常严重。”金拿出笔记本,“这是一种高威力的炸药,如你所见,摧毁了半座楼房,周围几个街区的窗户也被震碎了。当炸弹爆炸时,这里正是午餐时间。预计伤亡人数在150到300人之间。”
“该死。”
“确实该死,而且这已经是本月的第四起炸弹袭击了。”金叹了口气,“不知道为什么恐怖分子这么喜欢在五月份作案。”
“可能因为七八月份他们要放假,四月份又太冷了。”我试图活跃气氛,但效果不太明显,金仍板着脸。“你们有发现线索吗?”
“残留的爆炸物已经送到检验科了,下午就能出结果。此外,我的手下发现了一些疑似起爆装置的残骸。这还是头一回。在这样的爆炸中还能留下线索,算是个奇迹。”
“有线索总归是好事。”我拍了拍金的肩膀,“等结果出来,立刻联系我。”
“好的,警督。”金点点头,朝爆心的方向走去。
我拿出手机,给我的搭档茱蒂特·迈诺特打电话。她半小时前就应该到现场的。
五六秒钟后,电话接通了。“茱蒂特,你跑到哪儿去了?”我抱怨道。
“头儿,这不能怪我。”茱蒂特大声喊道,但她的声音仍被喇叭和警笛声淹没,“我一小时前就准备出门,但是被公关部门那帮官僚拖住了。现在街道全都堵死了,每个人都在赶着逃离这个危险的城市——嘿!变道时打个转向灯会死啊?”茱蒂特咒骂了一句。
“你说公关部门……他们又搞什么幺蛾子?”
“是这样,头儿。我正在准备爆炸案的新闻发布会,稿子都写好了,但是公关部门死活不批准。他们说今天是纪念日,不能发布这种消息。”
“什么纪念日?”
“某个重要组织成立了,或者某个名人去世了。谁知道呢。整个五月全都是纪念日,还有一堆节日。你可以去看看你的APP。总之,我和他们争执了半天,也没能开成发布会。他们说明天不是纪念日,到时候再发布消息。”
“爆炸的声音可不会因为纪念日而消失。就算没有发布会,整个城市也都知道有炸弹了。”我安慰她道,“你大概什么时候能到现场?”
“如果我能双手握方向盘的话,十分钟就到。先挂了。”我听到油门的声音,然后信号中断了。
我滑动手机屏幕,打开了“纪念日”APP。这玩意类似于东方的黄历,主要功能是告诉你哪天是重要的日子,不能随便说话。我怀念起五年前。那时候人们还不那么在乎日期和政治的联系。你不会记得今天是周二还是周四,月初还是月底。可是,随着民族主义思潮的兴起,每个特别的日子都变得敏感起来。时不时就会有人抨击某游戏公司在国难日发布产品,或者某网红在烈士纪念日直播烤肉。一开始,这种杂音只是令人讨厌。但很快,观点变成了观念,偏见变成了卓见。键盘的敲击从未如此地富有力量。人们恐惧了。比起表达观点,他们选择了噤声。
于是“纪念日”APP应运而生。起初,它只是一个小工具,用来提醒人们历史上发生过的事件,以此决定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随着用户数量的激增,它被网络巨头海豹公司收购,并迅速成为人人必备的手机软件。它的图标是一只口罩。这既是对某次重大事件的纪念,也意在提醒人们要谨慎言语。
正在我望着屏幕出神的时候,一阵刹车声传来。茱蒂特到了。

二
“头儿。”茱蒂特嘭的一声关上车门,向我打了个招呼。
“七分钟。”我瞟了一眼手表,”看来新车挺好使。”
“驾驶体验相当好。我们早该把库普瑞斯那些老旧破烂换掉的。”
茱蒂特开着崭新的XP-13跑车。小鹰公司生产,6.2升LT1 V8引擎,四百五十五马力。这是一头真正的猛兽。小鹰和库普瑞斯是本国主要的汽车供应商,在市场上分庭抗礼。不久前,我们警局的标配车型还是库普瑞斯40。然而今年情况有了改变:小鹰公司投入了大量资源来游说政府,我们这些警探就成了他们产品的代言人。
当然,库普瑞斯也没有就此退缩。他们早早宣布了下一代产品——锐影。铺天盖地的广告声称这款新品将于明年五月面市。而小鹰公司也积极应对,计划在明年六月推出猎鹰XQ-14。马丁内斯的汽车爱好者已经开始激烈地辩论哪款产品更好。论坛上对骂的帖子堆了几百楼。当然,在这种讨论中,国产车是没有地位的(他们早就被冲击得快破产了)。正如小鹰和库普瑞斯的利润与本国人民毫无关系一样。
茱蒂特在发动机盖上打开手提电脑,调出案件信息。我也将思绪从汽车品牌上收回:“你有什么想法?”
“四起炸弹袭击,分别发生在5月2日、11日、17日、23日。过去十年,马丁内斯总共也就发生过三起爆炸,如果不算联合国军空袭那次的话。”茱蒂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,显然她的驾驶技术被用到了极致,“可以认为是有预谋的连环作案。”
“模仿作案的可能呢?”
“不太像。前三次用的炸药类型相同,都是氮基高威力炸药。而这次,”她嗅了嗅空气,“大概也差不多。每次爆炸都发生在人流量大的地方,伤亡惨重。而且没有通告、没有诉求,日期毫无规律,就只是爆炸。”
“这很不寻常。”我皱起眉头,“一般而言,连环作案的罪犯都想炫耀自己的成果。而恐怖组织往往会发出声明。可这次什么都没有。就只是爆炸。”我重复道。
“会不会是抵抗组织搞的?自从联合国军撤离后,他们就一直致力于推翻临时政府。”
“可是爆炸只会造成恐慌,让人们寻求一个强有力的政府。我们又不是北爱尔兰。”我思考着,“按照这个思路,倒是有可能是安那其主义者干的。他们才不管谁在台上,只是想把一切搞乱。”
“那群乌合之众可搞不到氮基高威力炸药。这东西既不便宜,渠道管制也很严格。”茱蒂特反驳道。
“确实。”我放弃了这个假说,“我们还是等等看曷城博士的结果吧。”
正在这时,小雨淅淅沥沥地到来。浪漫主义者可能会认为这是上天对某种悲恸的表达。但我明白,这只是一场剧烈爆炸引发的短暂气象变化。有时候我真讨厌自己懂的这些玩意。我抬头望向自己居住的城市。筒子楼的森林中,战争造成的创伤尚未平复。远处的新金融区里,高耸的摩天楼宣告着外资引进的胜利。在这二者间的议会大厦中,西装革履的政客熙熙攘攘,用消费主义和民族主义牵引着整个国家的脉动。而在遥远的天际线上,乌云异常壮观地展露着金边,犹如一群漂浮的幽灵。
我将目光收回,街道因为雨水变得模糊不清,此时广告牌的彩灯也开始亮起来,映照着小鹰公司的新能源汽车。在这些景象下方,路灯杆上的油漆正在被雨水剥落,一点点地融入污浊的路面。这座城市仿佛一个难解的谜。而最近的爆炸事件则为这个谜团增加了新的难题。

三
曷城博士带着胜利的微笑走来时,正是下午两点。
“好消息?”我满怀期待地望向他。
“两个。”爆炸物专家翻开笔记,“第一,起爆装置显示,这是一种酸式引信的定时炸弹。使用者需要打破盛有酸溶液的玻璃管,然后在十分钟内逃离。这之后,与撞针相连的金属线会被腐蚀,从而击发雷管。”
我皱起眉头:“这倒是奇了。”
”是的,从施陶芬贝格暗杀希特勒那次以后,我就很少听说这种装置了。”金扬起一边眉毛,这是他疑惑时的常见表情,“这样想来,本案的情况与‘狼穴事件’倒是有些相似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犯人要折断两只酸式信管,才能将爆炸威力发挥到最大。但我们猜测他只破坏了其中一只。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能采集到证物,伤亡人数也相对较少。”
“看来我们运气不错。”我评价道,“你刚才提到犯人需要在十分钟内逃离现场。那么,我猜第二个好消息是,某个摄像头拍到了他的样子?”
“媒体总是嘲讽我们是‘监控下的国家’,可是监控确实有用。”金微微扬起嘴角,“这也得感谢政府的计算机专家。拍到嫌疑人的是一个闭路电视,他们居然能从炸毁的硬盘中恢复数据。”
“看来总统这回是真急了。平时要找政府的专家,光是打报告就得两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金纠正道,“这次军队也加入了抓捕行动。我想很快,我们就能找到这个人了。”
曷城博士的预测非常准确。第二天上午,军方就通知我们去认人。在门口迎接我们的是马克西莫·埃雷拉中尉。此人在临时政府建立的过程中罪行累累。据说他曾经亲自开着直升机,把反对派投入大海。马克西莫知道我不喜欢他,正如我也知道他讨厌我。
“维克多·索萨双重荣誉警督。”马克西莫阴阳怪气地说道,“有时候我觉得应该把警察都撤掉,让军队代管。毕竟我们抓犯人的效率可比你们高多了。”
“是犯罪嫌疑人。”我纠正道,“当然了,用政治犯填满矿井的速度,我们确实自愧不如。这就是为什么我一听到消息立马赶来了。等你发动直升机,恐怕什么情报都拿不到了。”
马克西莫眼看要发作。茱蒂特从后面推着我进了门。
“你干嘛偏得跟他斗嘴?”被卫兵领着穿过两个房间后,茱蒂特责备地说道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我耸耸肩,“在政府供职多年,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道德感这玩意了。可我看他还是不顺眼。”
我们走进审讯室。房间里的摆设很简单: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都散发着陈旧的气味。那张桌子乱得一塌糊涂。我猜1973年以后就没人见过桌面了。咖啡渍、茶渍、汗渍、血渍。铅笔屑、橡皮渣、烟灰、火药粉。食物的糨糊、呕吐物的残余、溶解又析出的药物。这些污垢渗入凹凸不平的表面,直达木芯,几百年也没法清洗干净。它们层层叠叠,填平了桌上的数个凹坑——那是临时政府建立时,用政治犯的额头砸出来的。在这历史堆积的表面上,又有大头钉、回形针、折断的铅笔尖端、烟头快溢出来的烟灰缸、一份份审讯记录、即时贴(上面写着名字、电话、和住址)、肮脏的台灯、外圈污突内部闪亮的手铐、各类刑具、某个倒霉蛋的后槽牙、几本人体解剖学的书。还有一张破损的信纸,上面用依稀能辨认出的字迹写着:“Gracias a la vida”。
我将目光转向椅子。犯罪嫌疑人确实没有被绑上直升机,可他的情况也不容乐观。马克西莫的人对他用了刑。他意识不清地瘫在椅子上,只是靠着手铐和椅背的连接才没倒下。我从上衣内兜里掏出五美元,递给看守他的卫兵,以此表达交流的善意。
“这人不太配合,我们花了点功夫才撬开他的嘴。”卫兵把钱塞进靴筒里,露出了笑容,“他说自己本来就是个清洁工。有人给他一大笔钱,让他引爆炸弹。说事成之后帮他和家人出国,还会给他们置一套房产。”
“真是经典的条件。”我评论道,“他还说什么了?”
“别的就没什么了。他说,要是透露策划者的信息,他们全家都得玩儿完。”
“经典的威胁。”我又从大衣里掏出五美元,“这人我们得提走。我们有一些不那么粗暴但是更有效的审讯方式,兴许能让他张嘴。”
“这不是钱的事。”卫兵不太情愿地摆摆手,“要是让你们把人带走,埃雷拉中尉可饶不了我。”
“好吧,我去和他谈。”我点点头,和茱蒂特走出了房间。

四
我们花了点时间才在马克西莫的办公室见到他。这个人似乎不放弃一切机会展示他的权力。听到我们的请求后,中尉把烟头掐灭,弹到地上,吐出一口烟雾,然后慢悠悠地说道:“不行。”
茱蒂特开口了:“我们能问问为什么吗?”
“不能。”军官狡黠地笑了,“好吧,看在女士的份上:因为他是重要的证人,不能有任何闪失。总统已经宣布了宵禁,而且封锁了空域,在找出凶手前不会开放。就算是为了国民出行便利的考虑,我们也得尽快从这人嘴里套出情报。”
“我猜,你们想套出的情报是,这人的背后是抵抗组织。”
马克西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:“我们有充分的理由这样怀疑。恐怖袭击可是抵抗组织的专长,酸式信管来自上次战争的储备。我们以前在马丁内斯的地下通道里发现过旧步枪,这次也不例外。一切都对得上。”
“可炸药不是。”
“什么?”
我从墙角拖过一把椅子,在马克西莫面前坐下:“氮基高威力炸药。这可不是上次战争的玩意。不然,你们当年也不会那么快打进总统府。”
“可能是黑市买来的。”
“一两公斤有可能。但这可是制造四次爆炸的量。你们在黑市的线人就一点情报都没有?”
中尉一言不发,但我从他的表情上看出了答案。
“我可以理解总统出于政治目的,想把爆炸案推到抵抗组织头上。但是不管怎么宣传,他总归希望找到真凶。”我决定乘胜追击,“这也是为了他个人的安全和国家的稳定。”
马克西莫保持沉默。眼神变得有些犹豫。
“杀人你们在行。但审讯是我们的专业。我们有一些非物理的方式,能更有效的地搞到情报。”
“致幻剂?”这位前刽子手饶有兴味地看着我。
“心理学。”我撇了撇嘴。
马克西莫又沉默了一阵。两眼像手术刀一般打量着我,似乎想发掘出我的动机。终于,他开口道:
“好吧,我给你24小时。总统明天要来看犯人,到时候你们得把人还回来。”
“我真不敢相信,马克西莫就这么让你把人提走了。”茱蒂特手握方向盘,扭头望向我。我在后座上点燃一支烟,嫌疑人昏迷不醒地斜靠在我身旁。
“他是聪明人,知道这种事要交给专家。”我深吸一口烟,而后把手伸出窗外,弹了下烟灰,“等我们审出结果,他以自己的名义上报给总统,就能升官发财了。”
“我们要进隧道了,先把烟掐了吧。”茱蒂特嘱咐了一句,“你看来一点都不介意他升官发财。”
我小心地把烟熄灭,放进口袋里:“政治上的事我没什么兴趣。我关心的是尽早阻止恐怖袭击。”
“我猜,还有享受破案的乐趣?”茱蒂特眨了眨眼。
“确实。不过这么说可能不太人道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毕竟死了不少人。”
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车子在隧道中穿梭,两侧壁灯周期性地闪过,令人昏昏欲睡。
突然,茱蒂特警觉地瞥了一眼后视镜:“有尾巴。”
我回头看去,两辆本田摩托车正在飞速接近我们。骑士都戴着头盔,难以辨认长相。腰间的枪带倒是清晰可见。
“看来这帮人要把我们当戴妃。”我把嫌疑人的头部向下按了一些,抽出配枪,并将车窗开到最大。
“扶稳了。”茱蒂特猛踩油门,把车子提到了极速。然而,我们和摩托车之间的距离仍在缩短。
“妈的!小鹰——公司——的车——就是工业垃圾!连本田都跑不过。”茱蒂特继续轰着油门,让XP-13的引擎发出扭曲的嘶吼,同时倾泻着她毕生所学的脏话。二者均收效甚微,不过,我们渐渐靠近了隧道的出口。
很快,两辆摩托车贴近了我们背后,骑手皮衣上的金属扣变得清晰可见。他们拔出了枪。
“哇,这帮人的枪都比我们的好。”我苦笑道,“那可是S&W 500。我们的9毫米小水枪和橡胶子弹可不是对手。”
枪手把左轮指向了我们的座驾,却奇怪地没有开火。几秒钟后,他们把枪口微微下垂。
“该死,保护好头部!”
我刚喊完这句话,就听到震耳欲聋的枪声。就在此时,我们驶出了隧道。光线刹那间改变,XP-13猛地跳了一下,随后失去控制,撞向高速的护栏。我听到安全气囊弹出的声音,茱蒂特发出痛苦的呻吟。座椅靠背猛烈地撞击在我头上,随后是一阵天旋地转。温热的液体从我头顶汨汨流下,令我的视线一片模糊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听到了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。嫌疑人一侧的车门被猛地打开,似乎有人将他拖走了。在燃烧的汽油和氮氧化物的味道中,我陷入了漫长的黑暗。

五
我感到自己旋转、上升、如云朵般孤独地漫步。一切都是白色的。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扬,掠过被雪覆盖的山丘和冰冻的湖面。寒冷的空气中有股铁锈味,让我想起童年。除了铁锈味,还有阳光晒干的衣物味、布满青苔的水塘味、湿漉漉的狗味、二手烟味、酒精味、水果味、煮熟的胡萝卜味,以及消毒水的味道。有时候,我真想把这些味道做成香薰蜡烛,思忆童年的时候就点上一根。
在混杂的气味中,我恢复了意识。眼前一片白色。是军队的医院。马靴的声音自走廊响起,向我的房间接近。马克西莫·埃雷拉中尉出现在门口。
“睡美人醒了。”他无不嘲讽地来到我床前。
“你跟踪我。”我努力撑起上身,望向他的脸。
“我救了你的命,我想你该说声谢谢。”
“谢谢。”我真诚地说道。
这位军官脸上的表情只能用震惊形容:“我想你可能在车祸里死掉了,一个绅士的灵魂占据了你的身体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道,“可是看着你嘴角的傻笑,又觉得不像。”
我没理会他的嘲讽:“说到车祸,你们的人本可以阻止它的。军队的配枪可比我们的好多了。”
“上面有命令。”马克西莫把脸侧向一旁,“我们只能跟踪,不能干预。”
“我猜你就是那个‘上面’。”我撇撇嘴,“不过这都无所谓了。茱蒂特怎么样了?”
“她很好。伤得比你轻多了,正在隔壁休息。”
“她的新车全毁了。我要是她,一定会杀了幕后黑手。”
“政府会给她配一辆新车的,还会发一枚勋章。毕竟她是在保卫国家时受伤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总统已经决定把这件事全都推给抵抗组织了。”马克西莫拉过一把椅子,坐了下来,“就像我之前说的,酸式信管来自上次战争的储备,一切都对得上。你睡着的时候,他已经发表了电视讲话,呼吁国民从恐怖分子手中守护我们的母国。再过两天,我们的矿井又要人满为患了。”
“这是扯淡。”我试图坐起身,却由于动作过大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总统先生可不管这是不是扯淡。重要的是,他的支持率会增长,国民的凝聚力会提高。总统已经宣布,将整个五月设为纪念月,以缅怀这次恐怖袭击中的死者。”
一个想法如电光般闪过我的脑海:“就是这个!”
“什么?”马克西莫狐疑地问道。
“是小鹰公司。”
马克西莫的表情变得深不可测:“为什么这么想?”
“在和平年代,只有他们能合法地搞到大量氮基炸药。”见他不明白,我又补充道,“安全气囊里的叠氮化钠。”。
“要是昨天听到这话,我一定会说你的脑子撞坏了。”这位军官吐了口气,“可就在昨晚,小鹰公司驻本国的代表紧急要求我们开放空域。这就有些微妙了。”
我想说“该死”。可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。于是我只是张了张嘴。
“不过,就算他们真的是幕后黑手,情况也不会改变。”中尉继续道,“总统不会放弃打击抵抗组织的机会,更不会得罪本国最大的外来资本。那可是我们的经济命脉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动机吗?悬疑小说都喜欢搞这一套。”
“你说的那是本格推理,我们这篇的逻辑水平顶多算社会派。”马克西莫向画面外的某个方向眨眨眼,“不过我确实想听听。”
“是因为纪念日。”我迎着他疑惑的目光,终于坐起身来,“小鹰公司明年六月要发售新车,而他们的竞争对手库普瑞斯在五月就会推出下一代产品,这必然会影响到猎鹰XQ-14的销量,而我国是资本主义市场最后的处女地。”我咽了下唾沫,“为了保住利润和股价,最好的办法就是推迟库普瑞斯锐影的发布。”
马克西莫震惊了:“你是说……他们想人为制造纪念日。”
“正是。”我的神情黯淡下来,“‘整个五月全都是纪念日’。但其实还有几天不是。只要在这些天引发恶性事件,让它们变成纪念日就好。这次总统做的可能比小鹰公司预想的还好,五月变成了纪念月。”我苦笑道,“考虑到接下来还有几天不是纪念日,总统可能无意中拯救了他的人民。”
“这太疯狂了。”
“正相反,这是缜密而冷静的计算。把人从直升机上扔下来叫疯狂,而为了提升股价制造爆炸,对小鹰来说可能只是‘合理的做法’。就像有个公式用来比较事故赔偿金额和召回故障车辆的花费一样,几百上千人的死亡只是个数字。何况他们也没什么花费。一些安全气囊里的炸药,几个雇来的清洁工,还有不用兑现的诺言。他们还使用了酸式新管,这能有效地把嫌疑推到抵抗组织那边。相信我,这次行动的投资回报率一定相当高。有人要升职了。”
这位政变中的刽子手无言了半晌,终于开口道,“你要不要考虑来军方工作?我们需要你的推理能力,也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。”
我想都没想:“去死。”
“好吧,那我真诚地建议你出国躲几年。”
我们就这样沉默了一会儿。马克西莫起身走向门口。“祝你好运,双重荣誉警督。”
“稍等,”我叫住他,“其实有件事情我还是没想明白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最近一次爆炸似乎比预想的提前了一天。”我拿出手机,打开“纪念日”APP,“5月2日、11日和17日都不是纪念日。可5月23号是‘莱赫·瓦文萨日’,24号才是非纪念日。很难想象如此缜密的计划会有这样的疏漏。”我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马克西莫,“你们在和犯人‘交流’的时候,他有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信息?”
中尉的神情变得古怪:“他确实说了,原因你一定想不到。”
我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因为调休。”

后记
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想写推理小说。奈何水平不够,一直写不出本格推理。好在后来了解到还有社会派推理这种体裁。其行文的主要目的是反应值得思考的社会问题,推理的部分就算不那么有逻辑,靠气势硬撑过去就好。这样想来,本文的推理水平和批判水平大概都达到了社会派的标准。
文章中的几个人物。维克多·索萨和马克西莫·埃雷拉自然是从智利的历史中走出来的。“维克多·索萨”这个名字致敬了维克多·哈拉和梅塞德斯·索萨。马克西莫·埃雷拉则完全是原创的名字。这两个词在我的脑海中激活出一个马脸的男人,表情阴郁,总是用怀疑的眼光审视别人,左脸也许还有一道疤,是攻打总统府时留下的。至于金·曷城和茱蒂特·迈诺特,则来自《极乐迪斯科》这款RPG游戏。我在写作中,脑子想的就是他们在游戏中的形象。
说到RPG游戏,本文中剧情的推进方式,多少有点像跑团。尤其是第四节,主角说服马克西莫那部分,仿佛一直在掷暗骰([能说会道 – 15] “这也是为了他个人的安全和国家的稳定。”)。这使得文章中对话的部分显得有点干巴。限于作者的水平,目前还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处理方式。
本文的“底”落在调休上。也可以说,我就是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。不过,刚刚产生灵感的时候还是去年,一晃一年过去了,调休依旧是最火的段子。不禁有一种丁仪在未来教物理学的感觉。
就聊这么多吧。希望下次能写出真正的推理小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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