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故事纯属虚构。
一
电视屏幕上,《搏击俱乐部》正放到高潮。布拉德·皮特和爱德华·诺顿扭打在一起,从楼梯双双滚下。而此时,迅哥的剑锋离我的脖子还有0.01毫米。
一切始于两周前。我正开着那辆五手的凯美瑞载迅哥去机场。他要到新奥尔良参加一个学术会议。车里播放着LITE的《Infinite Mirror》。迅哥的脸上一片混沌。他的思想似乎迷失在了数学摇滚复杂的旋律里,不知道该带11/8拍逛街,还是和7/8拍做爱。我看着他快要崩溃的样子,内心毫无波澜。我的规矩是:谁开车,谁选歌。上个礼拜坐迅哥的车时,我听了一周的五月天。苍天有眼,昨天他的车坏了。
说到这里,应该交待一下迅哥这个人物。迅哥姓朱名迅字文驰,自号捷达山人。他的捷达坏了以后,别号甬路居士。身长八尺,面如韧铁,颏下挓里挓挲一部黑钢髯,体态壮硕,宛若古之恶来。爱好兵击,喜欢收藏盔甲和武器。要不是缺钱,他好歹要在车库里搞一套打铁的设备。去年美国通了拼多多,他从号称龙泉的店里买了把宝剑。走了三个月海运,开箱一看,已锈的不成样子。他又跑去学校机械系借了砂轮,愣是把这铁通条开了刃。回家以后,披挂上镔铁盔,锁子甲,在客厅舞剑。初战便斩死苍蝇一只,鸡蛋两个,头发一束,茶盏一方。自此,该剑得名苍蝇切。又遥想本多忠胜,凭借蜻蛉切,号称东国无双。我便慨然将迅哥的别号改为美国无双。
美国无双,甬路居士,捷达山人,博后第三年的朱文驰迅哥,现在感到很无聊。他试着按照数学摇滚的节奏抖腿,结果差点抽筋。复将目光投向窗外,洛斯阿拉莫斯的戈壁滩一成不变,而岁月早已换了谜题。终于,他忍不住说道:“咱们能不能换个歌?”
“不能。说好了的,谁开车听谁的歌。”
迅哥沉默了一阵。三个山头过后,他又开口道:
“这玩意你真能听懂吗?”
“不能。”我减了速,拐过一个急弯。路边的越南粉店又没开门。
“那你听它干啥?”
“因为无聊。”
迅哥来了兴趣:“无聊干点什么不好,干嘛偏得听这个?”
我叹了口气,看了一眼谷歌地图。距离圣达菲机场还有四十分钟。于是我转向迅哥:“你想听长的版本还是短的版本?”
他把音量一拧到底:“长的,总比听这玩意强。”
我拿起挡把旁边的无糖可乐,一饮而尽,而后娓娓道来:
“你知道边际递减效应吧?人不断地做同一件事情,总会对它感到厌倦。不幸的是,我们生活在一个娱乐形式极大丰富的时代。日本一个月制作出的新动画,常人一个月也看不完。音乐也是一样。好玩意实在太多了。我上大学那会儿也听五月天(那时网络还不甚发达)。后来偶然发现了朋克摇滚,听绿日整宿整宿不睡觉。来了美国以后,那才是海阔天空。什么硬摇滚、泡菜摇滚、前卫摇滚。冷爵士、酸爵士、巴萨诺瓦。House、EDM、electro swing。正所谓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,是唱片工业之无尽藏也。”
“然后我就腻了。”
“就像崔健在《飞了》里面说的,‘我根本用不着那些玩艺儿,我的感觉已经晕了浑身没劲儿’。 听音乐这事儿,其实和嗑药差不多。听得多了,就渴望更强烈的刺激。就像老崔。我小时候也就听说过《一块红布》、《花房姑娘》这些传唱度高的。直到某天偶然听到《解决》和《红旗下的蛋》,我才意识到他其实还有更深的东西:民乐融合摇滚、爵士、放克,一下就被吸进去了。但是有一个问题,就是基本听不清他唱得是啥。我干脆把他的唱当成scat singing,把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节奏、旋律和编曲上。就这样,我喜欢上了器乐摇滚。直到最近,又开始沉迷数学摇滚。”
“所以说,我听‘这些玩意’,不是为了标新立异,也不是被消费主义或者所谓音乐权威洗脑了。归根结底,这源于一种彻骨的无聊。”我一字一句地说道,仿佛白日做梦,“我需要不断有新东西来刺激我的大脑,让它不至于空转。否则,跟死了也没啥区别。”
迅哥拊掌击节,坐直身子,盯着我道:
“你必须得看看《搏击俱乐部》。”
那时,我还不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。
二
“《搏击俱乐部》讲的是现代焦虑,是反消费主义,是存在主义危机。”迅哥开始了他的介绍,“人们是困惑的。这种困惑,源于时代飞速的变化、对未来的茫然,以及被消费主义浪潮冲刷后留下的空虚。这种叙事可能有点过于20世纪。不过我们这个世纪的焦虑和困惑是一脉相承的,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。但是正如你所说的,我们有的是消解的法子。我们不需要去打架、烧公寓、炸银行。我们可以在论坛上开喷,在短视频里找存在感,在直播间里一掷千金。这是比奶头乐更加有效的疗法,因为你面对的是活生生的电子人。我们没有存在主义危机。我们存在于网络上一个个圈子里。每个echo chamber都在齐声赞颂:你存在,而且很重要。”
迅哥目光灼灼:“我们的精神食粮是无限的,而我们的空虚被这无限所填满,满得快要流出来。就像曼哈顿博士,当你体验过世间所有的可能性后,还有什么能引起你的兴趣呢?然而,这些体验又不是真实的。就像吸了喵喵以后获得的内啡肽一样虚幻。”
“跑步也会获得内啡肽。”我插嘴道。
“跑步是20世纪的现代病疗法。我们当代人更疯,所需的药效也更猛。”迅哥望向初升的东曦,“不过,它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。它们都是自我提升的形式,都是满足了底层需求后,试图攀登马斯洛金字塔的尝试。但是,self improvement is masturbation。长跑健身是现代的masturbation,解构主义是后现代的masturbation,抽象整活是当代的masturbation。不管哪种,搞多了就萎了。就说你吧,听电子音乐都high不起来。这何尝不是一种电子阳痿。”
我郁郁。
“总而言之。”迅哥拍拍我的肩膀,“你一定要看看《搏击俱乐部》。我这次出差带旅游,在外面呆两周。等我回来的时候,希望你已经看过了。”
我随口称喏,完全忽视了迅哥严肃的眼神。
三
两周以后,我从机场接迅哥回家。一路无书。刚一进门,他放下行李箱,便直奔工具间,掏出他那把苍蝇切。
“刚进城就舞剑,霸气侧漏。”我模仿着黄四郎。
而迅哥的眼神冷峻如刀。
“看了吗?”
“还没看。”
“你本该看的。”
电光石火间,迅哥宝剑出鞘,直指我的咽喉。
“现在就看。”
“我先换身衣服。”
“现在。就。看。”
“……”
于是,画面倒回本文开头。我缩在躺椅上瑟瑟发抖,迅哥的剑轻抵在我肩头,布拉德·皮特和海伦娜·伯翰·卡特在电视上疯狂做爱。真他妈操蛋。
Pixies 的《Where Is My Mind》响起,黑屏上浮现出制作人员名单。迅哥收剑入鞘,放在厨房台面上。接着拉开架势,沉声道:“打我。”
“哈?”我想。叼你老母。
“‘没有痛苦,没有牺牲,我们就一无所有。’”迅哥念出电影里的台词,“快来打我。”
我叹口气,抬手做了个“承让”的手势。
迅哥大喜过望,眼中精光暴射,忽地后跃三步,左足尖着地如蜻蜓点水,右脚稳踏巽位,膝盖微屈,似张弓待发。右手自上而下,食指尖对正眉间白毫;左手下沉抚岳,虎口正照丹田三寸。两掌虚悬,正是太极拳的起手式“抱球”。忽而,冰箱门上的磁贴簌簌作响,是他左掌暗运“隔山打牛”之劲;右掌翻腕抓向调料架,三瓶陈醋应声倒地。又见他一声清啸,身形如大鹏展翅,右掌挟着风声斜劈而下,蒜皮扬了满世界,正是“降龙十八掌”中的”飞龙在天”。再看迅哥,沉腰坐马,左手画圆右手画方,使出“双手互搏”。继而双臂交叉如斯派修姆光线,颇有独孤求败的意趣,正所谓草木汗毛皆可为剑。噫吁嚱,凛凛哉!
于是,我信手拎起厨房台上的苍蝇切,对准迅哥脖子来了一记袈裟斩。迅哥应声倒地。
二十分钟后,迅哥在地上醒转过来。揉着脖子哼哼唧唧:
“小伙子拿着剑去骗,去偷袭我这个老同志,不讲武德啊。”
“人类和动物最大的区别,就是会使用工具。”我淡淡地说。
迅哥咂咂嘴:“你似乎有点过于现代了。”
电影看完了,架也打了,像是完成了什么预言。我们相视而笑,不计前嫌,打开厨房酒柜。先来一盅百加得臻选,之后各开一瓶福佳白当chaser。迅哥又提议:听说韩国人喝啤酒都兑烧酒。我们随即尝了一口半岛风味,瞬间为民族融合的美学打动。
那一夜,杯盏交错,妙语连珠。我们谈了很多,很多。如果那晚的谈话被完整录音,恐怕现在已在某个午夜电台播出,标题叫《存在主义 in 6% ABV》。或者被收进《美国后现代作品集》。但是很不幸,我们都喝断片了。凌晨四点,我抱着马桶,额头贴着瓷砖,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时,能想起来的只有以下的句子:
“酒精是时间的反函数。”
“啤酒肚不是脂肪,是一种情绪的副产物。”
“而喝酒是距离饮茶最遥远的感情。”
“每一口烧酒,都是一场未遂的自我修复,就像半岛上的两个国家。”
“《禅与摩托车维修艺术》?那个作者既不懂禅,也不懂摩托车,更不懂艺术。”
“如果货币是语言,那信用卡就是诗;数字货币就是贾浅浅的诗。”
“当中世纪的农民谈飞行时,他们在谈些什么?”
“龙舌兰日出。”
早上八点,我和迅哥瘫软在卫生间的瓷砖上。他望着风扇,忽然张嘴,用大舌头说道:
“Confusion will be my epitaph. 这是二十世纪人的墓志铭。我们这代人的墓志铭又会是什么呢?”
我接道:“彼阳晚意,暖梦似乐。寐游浮沐,若雉飞舞……”
我们大笑起来。
一阵沉默后,我正色道:“我的墓碑上可能什么都不会刻。我的人生,还是更加不可捉摸一点的好。”
我们又沉默了一阵。
鬼使神差般的,我忽然问道:
“你怎么会知道King Crimson的歌?你不是不听前摇吗?”
迅哥咳嗽两声,有些尴尬地说:
“咳……昨天刷知乎刚看到的。”
四
一周以后,迅哥的车修好了。作为逼我看电影的赔罪,他请客吃红龙虾。
二十分钟干完一盘牛虾混拼后,我拍拍饱胀的肚皮,喝下一口Old Fashioned:
“说实在的,没想到你真愿意花钱请客。我还以为你又得忘带钱包呢。”
迅哥把冰红茶一饮而尽,笑道:“没啥。我把那天咱俩打架的视频传到了B站。现在频道火了,一堆人给我充电。”
我一挑大拇哥:
“您真他妈当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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