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夜二更,家中餐厅花架处,忽有虫鸣。
循着声音找去,却不见虫影。挪动花架,虫则停歇,不久复鸣。欲再移动花架,唯恐压到虫儿,于是作罢。
次日午时,又闻虫鸣。这次是餐厅另一角。因为万圣节,我们买了一具骷髅,坐在餐桌旁。秋虫就在骷髅骨盆处停歇,鸣叫不停。我们以为虫儿既来做客,应尽地主之谊。于是把一些菜叶放在骷髅旁,作为招待。
又过一阵,秋虫不见踪影。仔细寻找,发现它竟在餐厅中遨游,似在巡视领地。我们怕不小心踩到它,于是找了个塑料小盒,放进菜叶,戳些窟窿,将虫置入。凑近观瞧,发现这是一种类似油葫芦的昆虫。小头宽腹,后腿健硕。最有特点的是两个鹿角型的口器,宛若武士头盔上的立物。虫儿用这口器梳理触角,摩挲不停。
一下午,秋虫都再未鸣叫。不时去看看,发现它在盒壁上爬行,对食物不感兴趣。到了晚间,虫鸣复兴。我便下楼去欣赏。
正在此时,盒中发出声音:
“吾乃弹正忠信长,何人如此无礼,竟将我困在此处?”
我吃了一惊,凑近塑料盒,试图找到声音的来源。只见那秋虫站在盒底,扬起翅膀,口器翕动,朝着我的方向。那声音又道:
“不想桶狭间之后,吾又落入如此境地!”
确是虫儿在说话!我一向喜爱奇异之物。比起惊讶,更感到好奇。于是试探性地问道:
“请问阁下可是尾张清洲的织田信长?”
“曾经是。”那秋虫望着我,“如今是天下的织田信长了。”它收起翅膀,做出行礼的动作,“不知道阁下怎么称呼?”
“无名之辈而已。”我还了一礼,“信长公是近五百年前的人物,怎么到了这里,又如何以秋虫之躯示人?”
“五百年,一千年,都不过是数字而已。”虫儿道,“本能寺的大火后,我辗转于不同的身体。有时随鹿群穿过密林,有时在海中随波逐流,又有时作为虫儿,啜饮朝露。时而能度过数个春秋,时而又不知晦朔。但这和人生的五十年又有何区别呢?”
我赞同地点头,又道:“信长公怎会造访舍下?”
秋虫道:“我正在屋外的牵牛花上饮露。无意中看到你家的茶具,晶莹剔透,形状颇为新奇,便不打招呼闯了进来。并非有意叨扰。还请速速放我离开。”
说来惭愧,我家并没有什么名贵茶具。只得一个玻璃茶壶,还是亚马逊上买的。不过,对于喜欢南蛮物的信长,这物件大概正合其意。我抱歉地说道:
“无意拘束信长公。之前是怕不小心伤到您,才出此下策。不过秋分已过,寒潮将至,恐怕对您身体不利。敝舍虽不豪华,却有不熄之火,可保一冬温暖。不知信长公是否有意长住?”
虫儿道:“贵舍虽暖,终归空间有限。天下之大,方可肆意遨游。我自知秋虫之躯不得长久。然而还是想在此生结束之前,尽情享受自由。”它笑道,“何况,本能寺之后,我已经烤够火了。”
“请恕失礼,我这就送您出去。”
我拿着盒子走到后院,打开盖子,将容器侧放在草地上。秋虫走出盒子,忽而转过身,对我说道:
“我自幼喜爱音律。作为对招待的感谢,让我为你跳一支舞吧。”
于是虫儿鼓起翅膀,展开六肢,做出舞蹈的动作。吟唱声随之响起,那是《敦盛》的第一节:
“人间五十年
与天地长久相较
如梦又如幻
一度得生者
岂有不灭者乎?”
歌舞罢,秋虫跳入草中,不见踪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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