刻舟求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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多年以后,我回到出生的城市,去寻那时心爱的男子。那时我们山盟海誓,约定将对方永远刻在心上。后来我去了西部,他留在东方。不到两年,他的样子便模糊起来。我只好用想象去填补那些空白。又三年,我痛苦地发现,连自己编织的那副面孔也将被遗忘。之后剩下的便只有幻梦和回忆,而这二者的界限也渐不分明。我知道,是时候回去找他了。

这座城市亦已非当初的样子。路边的法国梧桐尚在。秋风徐来,落叶缤纷,覆盖了现代文明的砖石,倒有几分中古的气息。旧日街道的影子,那树梢的蝉鸣,苔积的青石,油漆剥落的长椅,锈迹斑斑的自行车,背着书包跑过的童年的我,并那些无忧无虑又奔走如飞的日子,在晨雾的朦胧中,如涟漪般层层叠叠地向我涌来。在这一切的回溯中,只有他的形象模糊不定。我隐隐觉得,这个人的一切都值得我去爱。可他是什么样的?他又在哪里?

于是我在树荫间停下脚步,努力回想过去的那些片段。我记得他笑容的轮廓,那令人安心的感觉。他身上淡淡的香气,来自刚洗过的衣物,又经阳光酝酿。我追随着这道香气,在落叶和砖石间漫步,穿过千年历史的拱门。他的指尖划过我的发梢,又与我的手心相碰。他的鼻息拂过我的面颊,又顺着锁骨一路下行,将痒痒的感觉送到心头。我们并排坐着,倚着墙壁,或靠着肩膀。无云的夜空中,流星划过象限仪座。有如幻梦,又带着几分真实。

我还记得他留给我的那些刻痕。这是在幻梦和回忆中,唯一能确定的事物。起初在唇边,粉红色的,柔软的,有些悸动。后来在心底,鲜红色的,翻腾的,有些闷闷的。现在则在腕上。红褐色的,交叠的,有些触目惊心。传闻楚人乘船过江,将随身的宝剑落入水中。于是在船上刻下一道道,以为印记,却不知信物愈行愈远。我遥仿古人,在自己的身体上刻下一道道。23岁的那些日子,怕是也回不去了罢。

我看着砖石地上,一点点浮现的水渍,顾不上擦拭面庞。视线模糊又清晰,水痕却扩散开来。我抬起头,只见乌云密布。赶忙跑进路边的咖啡店,在窗边坐下。外面风雨交杂,一切事物都错动变形,成为模糊斑斓的色块。而真正错动的是我的内心。我突然悟到:我至今眷恋的,或许只是镜中残花。它以多年前的回忆为基底,在现实的苦痛中,被打上一层又一层高光的滤镜。我理想中的爱侣并不真实存在,只是妄自构筑的一个形象,又强加在他身上罢了。我要寻找的或许不是某个人,亦不是逝去的青春,只是和解与安宁。而我需要的,则是与时间独处。

窗外忽然一阵明亮,隆隆的雷声紧随而至,令整个房间震颤起来。在缀满水滴的玻璃旁,我似乎失去了形体,只剩一缕思绪,随风在城市中游荡,俯瞰水泥森林的灰白,掠过电线杆的朽烂,惊起麻雀的言语。到最后,我会在一条小巷停下。二层小楼,他正在窗边,视线穿过无边的雨幕,或许在思考,抑或只是发呆。而我总愿意成为那个男孩,在阴沉的下午,于窗边远眺,视线穿过一个不可见的幽灵,那是他心上的姑娘。可他却茫然不觉,只是望着地平线的那边,伊人所在的方向,想着要回到流星划过象限仪座的那天。

恍然间,我在一片黑暗中醒来。舔舔干燥的嘴唇,勉强撑起身子,打开台灯。窗外一片静寂,只有月色透入房间,照着花猫在桌上酣睡。百忧解的瓶子被踢翻在地下。我无力地倒在一片柔软中,再次进入梦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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