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次见到大魔术师胡迪尼,是在收到他的讣告后。
有人说他是得了腹膜炎,又在表演中被猛击腹部而死的。有人说他把自己放进上锁的箱子投入水中,结果没能成功解开锁链。还有人说他断了一些所谓通灵人的财路,被他们毒死了。可是现在,胡迪尼就站在我右侧,西装革履,戴着黑色礼帽。我们肩并肩,从我匹兹堡宅邸的客厅望向后院。其时是凌晨五点,天蒙蒙亮。一只土拨鼠在松树间穿行,大魔术师着迷地看着那生物。
“我想我需要一个解释。”我终于转过头,开口道,“我们也算是多年的朋友了。你什么时候开始玩福尔摩斯那一套了?”
胡迪尼转过头,不无戏谑地看着我。“哦,我亲爱的华生。”他冲我挤挤眼睛,“我可不想当福尔摩斯。他的创作者可是因为我揭穿通灵术,说我早晚要遭报应呢。我也不是故意瞒着你的。这次假死,算是我的一时兴起。我明白你想要个解释,这也是我来拜访的原因。”
“愿意洗耳恭听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胡迪尼顿了一下,而后开口道,“干我们这一行的,最基础的技术就是视线诱导(Misdirection)。我可以通过特定的动作,让观众的注意力集中在不重要的地方,从而完成我真正想做的事情。”说着,魔术师从兜里掏出一支烟,放在嘴边点燃。
“不好意思,我家禁止吸烟。”我满怀笑意地提醒道。
“抱歉。”胡迪尼把烟扔到地上踩灭,正了正礼帽,又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。这根烟没有点燃,烟雾却在他身周萦绕。
“那么,大魔术师,请让我看看你的右耳。”
胡迪尼笑吟吟地转过身,那只点燃的香烟正插在他的耳洞里。[1]

“这是你早年最出名的表演。就算知道了原理,看起来还是一样惊艳。”我无不感佩道。
“多谢夸奖,我的朋友。”胡迪尼颔了颔首,“可惜后来那些该死的PTA[2]成员说我在怂恿青少年吸烟,把演出禁掉了。”
“相信我,这个世界上总有缺乏幽默感和想象力的人,试图破坏掉一切有趣的东西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魔术师叹道,“不管怎么说吧,misdirection这个技巧给我带来了名气和财富。很快我就试着把它应用在更多的表演上。一开始是一些小玩意:改变扑克牌的花色,让硬币穿过玻璃板什么的。后来人们看厌了,我就试着变没一些大东西。还记得1918年初,我在伦敦的赛马场让大象消失那次吧?[3] 表演倒是很成功,可后来那畜生在暗格里呆烦了,差点把驯兽师踩死。再后来我就试着把这技巧用在更可控的事物上,比如我自己。牛奶罐逃脱啦,水牢啦,活埋啦,我就这样一点点出名了。”
他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:“随着使用misdirection的次数越来越多,我逐渐发现,人类并不是这世上唯一的观众。这个宇宙有一个终极的观察者,如果让它的视线转移,一些奇妙的事情就会发生。”
“这听起来……似乎有些像‘心学’的理论。”我迟疑地说道,“我在匹兹堡大学有个搞东亚研究的朋友。他对我说,在遥远的中国,有个叫王阳明的哲学家曾谈道,’你未看此花时,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。你来看此花时,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’。”
“正是如此。”胡迪尼点点头,“一百多年前,爱尔兰的贝克莱主教也说过,’存在就是被感知(to be is to be perceived)’。这倒与数十年后薛定谔提出的’观察者效应’不谋而合。”
“数十年后?”我无不惊讶道。
“是的。这就是我刚才说的’奇妙的事情’。”魔术师的表情更阴沉了,“当终极观察不存在时,时间和空间都会变得错乱。我无数次看到未来的场景,不知那是梦境还是现实。我看到那个叫薛定谔的人,把一只猫放进盒子里,模糊了她生死的界限。我看到亚欧大陆陷入一片火海,玻璃外墙的高层建筑拔地而起,又在强光中融化。我看到庞大的金属造物在猎户座的边缘燃烧,某种射线在环形巨构附近的黑暗中闪烁。而这一切创造和毁灭的起因,都是我在13年后的一个决定。那一年,一个欧洲狂人邀请我去给英法的领导人表演。当他们的视线被转移时,那狂人带着他的部队,闪击了波兰……”
魔术师的声音开始充满痛苦:“终于,当我看到宇宙的尽头时,这一切都无所谓了。人类社会给我的财富、名声和赞誉对我来说毫无意义。甚至于人类本身的兴亡都不能让我提起兴趣。我感到厌倦了,就对这个世界做了最后一次misdirection。现在,所有人都认为我死了,我终于获得了自由。我不知道自己会往哪里去。也许我会去见那终极的观察者,和他谈论我的发现。Iä! Iä! Cthulhu fhtagn! Ph’nglui mglw’nfah Cthulhu R’lyeh wgah’nagl fhtagn!”
我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我的朋友。我和他,以及他谈论的那些奇妙事物间,似乎已有了某种遥远而无法估量的鸿沟。他讲述的知识已经超越了任何神志健全的头脑所能承受的极限。我感到自己冷汗直冒,几乎要尖叫起来。正在此时,胡迪尼拍了拍我的肩膀,把我从那些广博的恐怖中抽离开来。
“抱歉吓到你了。”魔术师关切地看着我道,“我想,到了该告别的时候了。你愿意陪我在后院走一走么?”
我点头表示同意。于是我们打开拉门,踏在湿漉漉的草坪上。晨雾悄无声息地滑过,如同我身边这个男人那未知的命运。
我们漫无目的地踱步,有五六分钟,没人说一句话。终于,我的朋友转过身来望向我,开口道:
“其实,还有一件事情,让我下定了离去的决心。别担心,”他看着我的表情,忙补充道,“这件事和之前提到的那些奇妙事物没有任何关系。”
“就在我领悟了misdirection的终极奥秘后不久,”胡迪尼看我神色稍定,继续道,“一位女士从南加州来拜访我,并对我提出了一个挑战。”
“她说,大魔术师,你用misdirection骗过了无数观众的眼睛,可你有没有对自己用过这一招呢?”
“我当然对此来了兴趣。于是这位女士说,‘试着爱上我,然后用你的技巧,把你自己的目光偏移吧’。”
“完成第一件事并不难,因为它早在那女士提出之前就发生了。可是第二件事,直到现在也没有成功。”
我看着我的朋友,这位享誉世界的大魔术师,参透了时空和因果的人。他也苦笑地看着我,终于说道:“我想,就算是这宇宙间最智慧的生命,观察过无数时空链条的神志,对此也没有答案吧。”
于是,他把目光望向松林。那小小的生物仍在穿行。它在想些什么呢?它是否知道,自己离一位全知全能的人物如此之近?它脚下的大地上,承载着超乎它想象的文明,而在这大地之外,群星之间,又有多少不可名状的事物?它又是否懂得爱呢?那些失去与获得,明媚与阴沉,昙花一现,浮光掠影,终于化为遗憾与错过。它对此茫然无知。也因此,它便成了这世界上最幸福的生物。
我匆匆收回目光和思绪,望向魔术师站立的地方。除了初秋的晨雾,那里一无所有。
[1] 该魔术出自Penn & Teller的“Smoking/Sleight of Hand Trick”:https://youtu.be/y4U-kHdXgz0?si=iozqbte6-TQFxqIM
[2] 家长教师联谊会(Parent-Teacher Association),是由家长、教师和其他的学校工作人员组成的正式组织,旨在促进家长参与到学校的教育工作中来。
[3] https://www.thegreatharryhoudini.com/vanishingelephant.htm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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