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呵,这是我所听说的。去吾国都二万四千余里,西牛贺洲地界,有一因都斯地国,又称永昼国。其国从不入夜,因而雨露不谐,赤地千里,国民终日劳碌,不能果腹。永昼国王,名叫迈奥卡代忒斯的,为此忧虑不已。于是派人请来宫廷巫师。此人名叫帕拉诺亚,已三百余岁,历经六朝,天文地理无一不通。须臾,巫师来到,王向前移席,咨以黑夜之事。
巫师道:“臣亦未曾见过黑夜。但听臣的祖父提起,在遥远的西方,曾有星辰闪耀。”
国王道:“如此,寡人请你去寻找这传说之地。予你金二百两,银一千两,珠宝无计,用于旅资。复有侍卫十人,骏马二十匹,随从若干,以为差遣。但不要忘记,寡人的奖赏与惩罚一样慷慨。”
巫师叩首称诺,带着人马向西行去。
三年过去,巫师独自归来。形容枯槁,衣物破败不堪。国王召其觐见。巫师叩首再三,开口道:
“臣与随从往西方旅行三万六千余里,至日落之地,见一国家名马尔斯。其民众甚异常人,似由金属打造,人人样貌并无二般。国中有一机械神教,以为黑暗与休憩乃异端。于是街巷时时灯火通明,国民日夜劳作。齿轮飞转,锤击铿锵,并无闲时。我等进城不久,便被指为异端。被金属兵士追杀,人马损失殆尽。臣孤身逃出都城,路遇一座山洞,便遁身其中。”
“臣疲乏不堪,靠着石壁歇息。朦胧间,一位老者出现在臣面前,自称旧朝遗民。他对我谈起上古的神话。那时人们在天黑前入睡,午夜则秉烛而游。蜡烛与斗篷在街巷中交错,如明灭的星辰。酒杯满斟,金币滑落,宝剑碰撞,薄纱呢喃。人们谈论蝴蝶、幻灭、瘟疫、假面、颓圮的造像,未被吟咏的诗篇,绽灭于叶梢的晨露、不可触及的梦中之梦。那时代已过去。”
王沉默数刻,叹息道:“马尔斯人在清醒中迷失,虽有黑夜之形,并无其实。”
巫师道:“老者还对臣提起,一路向东方行进,穿过大海,似有真实的夜晚存在。”
王颔首道:“寡人曾在古籍中读到过大海,亦曾听闻横渡之法。寡人将遣工匠制造航船,另予你童男女五百人,往东方寻找黑夜。
巫师叩首称诺。不日大船作成,老者向王辞别。
又过去三年,巫师自东方归来,船上满载珍宝。国王闻听,即刻召见。
巫师道:“臣与随从向东航行四万八千余里,终于见到大陆。陆上有一国名西尼卡。不同于马尔斯,那里的国民有血有肉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其君王友善慷慨,听闻臣等来自西方,即馈以厚礼,并允臣四处探访。可怪的是,西尼卡人并不理解“夜晚”这一概念。即使太阳西斜,黑暗降临,人们眼中却只能见到白昼。这种思维与现实的不协调感,终于以隐喻的形式出现。风声,竹影,漏断,虫鸣,醉酒狂歌,忘情吟哦,lacrimosa,mea culpa,Iä! Iä! Shub-Niggura!人们谈论这些词汇,将它们写入著作,刻上石碑。可是,依旧没人知道黑夜的存在。”
“再后来,连这些词汇本身也模糊起来。墨迹变成了黑色的条纹,石刻则趋于一片乱码。在起初的混乱过后,人们忽然发现,模糊本身即是绝妙的隐喻。黑条令人想起日落之时,***则如漫天的繁星。”
王驰然神往:“西尼卡人虽不见黑夜之形,心中却能体察其实,可堪钦佩。寡人偶尔会梦到绝美的诗行,醒后即全然遗忘,不知那些文字真的存在,抑或只是寡人的幻想?也许它们存在于世,寡人则是虚妄。而入夜之后,那些文字梦到了寡人。西尼卡人大概也曾做如是想罢?不过,感受终归难以影响物质,于吾国无益。”
于是王离座降阶,再拜道:“卿为吾国殚精竭虑,不辞劳苦,寡人实在感激。烦请再次出发寻觅。为了吾国吾民,亦因我等在寓言之中,须遵循神圣的三之数。”
巫师道:“臣正有此意。昨夜臣长久思量,以为黑夜既不在现世,或可于未来寻着。臣幼时曾得一密斯儿国祭司传授秘法,可以元神跨越万年。今愿抛却肉身,为吾王一睹。”
王道:“如此,卿有所需,寡人无不应允。”
巫师道:“不难。只需七种药草,五类矿石,调和为制剂,予臣服下。待臣元神离窍,便取出内脏,填以乳香、桂皮,涂抹树胶、香脂。如此可保臣肉身万年不腐,以为元神之凭依。”
国王允诺。于是巫师饮药而亡。王依巫师所述处理尸身,并裹以麻布,殓以金棺,以国礼葬之。
十年过去,王几乎忘记此事。一日,王在庭中信步,忽而自空中落下一张纸条。王拾起端详,只见其上写道:
“臣历经数载,终于抵达万年之后。只见大地一片死寂,空无一人。然上穷碧落,竟遇硕大无朋之船队。臣冯虚御风,登上舰首。星辰如恒河沙数,将臣团团包围。臣不觉欣然狂喜,在宇宙中穿梭。于是群星离位。时而簇聚,时而分散,如雨中的萤光。透过天鹅绒幕布般的黑暗,有万千不可名状的身影。蜿蜒搅动,偶然投来一瞥,令臣心惊胆寒。臣已决心继续前行,将这些喜乐与恐惧散播开来。”
王放下信,喟叹良久,终于说道:“这不是我能想见之人,亦非我能想见之事。”于是命人将纸条封入蜜蜡,埋葬在沙漠深处。次日,宫中火光阵阵,王竟自焚而死。(没有更符合黑夜的死法吗?也许王不能想象。)
巫师的幽灵则在每个时代进行永恒的游荡。马尔斯的主祭曾试着对它进行围剿,据称尚未成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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