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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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时是天宝七载,我终于回到了故乡长安。距离中书门下设立不过二十六年,后人称作安史之乱的那场惨剧也不过是七年后的事情。

自然,以上的话只是为本文设定一个背景。若读者对欧洲史更加熟悉,不妨将其理解为“其时是1494年。我终于回到了故乡阿尔萨斯。距离我们的皇帝腓特烈三世将这里变为哈布斯堡家族领地不过17年,我们的国家成为“日耳曼民族的”也不过20年光景。”若是有疏离感的话,也可以想成“其时是2012年。我终于回到了故乡王家铺子。距离农业税取消不过6年,那场改变全世界的大疫也不过是8年后的事。”寓言本来就可以应用于任何时间,任何地点。若非如此,又何必有寓言呢?

如前所述,我回到了长安宣阳坊的旧宅。与家人重逢,自是一番感慨。安顿下来后,有仆役赶来通报,说是数日前接到了李征老爷的来信。李征是我的旧友。他是天宝三载的进士,后补江南尉。此人生性狂狷,恃才傲物,不屑与稗官贱吏为伍。这种轻蔑被现实的引力压制,终于积累为癫狂。他因此被解职,而后不知所踪。此时收到来信,我自然喜不自胜。连忙让仆役呈上信件,展卷阅读。为简短起见,以下只摘录吾友对其经历的叙述,而省去启辞之类的套话。

“(前略)发觉我的疯癫后,一些差役包围了家宅,客气地请我收拾行李,随他们离开。我被带上马车,一路颠簸,到了码头。他们带我乘上一艘游舫,船上有乞丐、赌徒、逃荒者,还有像我一样精神失常的人。他们说这里是“狂人舟”,其作用是带我们驶离文明世界,免得使我朝蒙羞。七个世纪后,这种具有隐喻的形式才会在拂菻国流行,在那里他们称之为‘那拫禊符’。

那些兵士将囚人们关在舱底。我因为有功名,夜间可以到甲板上放风。然而我身无长物,亦无事可做,只好面对河水冥想。其时明月在天,清辉随水流蜿蜒至船底,如我那不可捉摸的命运。波涛起伏,光华分裂为无数亮线,仿佛通往所有可能存在的方向。我便被放逐在这样的河口,这世界上最自由的地方。于是感到身心欢喜,不知困居舟中,不忆世事烦扰。水与月渐渐相融,物我之别亦难得见。

船靠岸后,我们一行人被押上牛车,接着转移至驼队。队伍穿过安息州,进入西域,终于停在一座叫迈莰底缧丝的城市。当地的一处病坊充作拘役所。小院在一片坟墓附近,时有野狐低鸣。我的病室半截于地牢,水滴自石壁流下,缀连于锁链与镣铐。我便被禁锢在这点景之间,同外界的一切隔绝。然而,被命运束缚的,又岂止我一人?如果说国家、文化、制度、仪式,这一切上层建筑都源于集体想象,不是所有人都被困在一场梦中吗?我的病房外纷纷扰扰,时而听到痛哭,时而听到欢笑。据说西域的学者曾见到泪珠中有百万生灵。那么,笑靥里或许亦存大千世界。它们与悲欢本身一般,虚妄而不相通。

在漫长的寂静中,我的内心逐渐变得空无一物。若世事是画卷上的墨迹,我便是通往广袤空间的蛀洞。就算穷尽砚池,墨迹也无法穿透蛀洞分毫。此时仿佛有兵士到来,有声音言道数日后将有一场审判。然而审判只能作用于“有”,对于“空”则毫无意义。”

这封信到此戛然而止。我本想处理过家中诸事,便动身寻找旧友。不想家母病笃,难以分身。后来安禄山起兵,吐蕃趁机发难,丝路遂绝。永泰元年,我终于随商队抵达西域,寻得那家病坊。那里早已人去楼空,只有一位老兵看守。经他指引,我来到了好友住过的那间斗室。只见一副偈子凹陷于石壁,虽经廿载,依然清晰可见。正如四个世纪后,巴黎圣母院钟楼里深深刻下的“命运”一词。偈曰:

远瞧灯笼大
近瞧大灯笼
走近留神看
灯笼净窟窿

后记

本文灵感源自米歇尔·福柯的《疯癫与文明》。如福柯氏所述,愚人船(Narrenschiff,即本文中的狂人舟)乃是文艺复兴早期的想象产物。它们载着“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疯人乘客”去寻找自己的理性,并使这些人得到净化(因此我将这个德语词译为“那拫禊符”)。本文的主角李征(读过《山月记》的朋友可能对这个名字很熟悉)便乘上了这样一艘船,游弋于东方的河口。然而若说他沿莱茵河顺流而下,大抵也不违和。正如默存先生所言:“东海西海,心理攸同”。此外可续貂曰:“古学今学,道术未裂”。17世纪时,疯癫甚至被作为知识和理性的象征。《唐吉诃德》里的褴褛骑士可以妙语连珠,针砭时弊。同样的手法,在三百年后鲁迅的作品中亦颇有体现。

然而也正是在近现代,肉食者将游手好闲定义成了一种有害道德的行为。禁闭和审判也就成了对于疯癫的隔离和惩戒。18世纪末的西欧医院将“违反习惯法者、家庭浪子、无业游民和精神病人都囚禁在同一大墙之中“。而东方亦有发扬不教而诛思想的中心和书院。这大概也是“心理攸同”的一种体现。在此引用《万寿寺》的结尾。也许这既是对人类历史的总结,亦是对其未来的预言:

“长安城的一切已经结束,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走向庸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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